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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兒女英雄傳
    文康

    第十一回 糊縣官糊涂銷巨案 安公子安穩上長淮

    上回書講的是雕弓寶硯自合而分,十三妹同安龍媒、張金鳳并張老夫妻柳林話別,是這書中開場緊要關頭。那十三妹別后,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見了,也就大家上了車輛牲口,投奔南河大路而去,這且不提。

    折回來再講那黑風崗的能仁寺。卻說這能仁寺原是一座敗落古廟,向來有兩個游僧在內棲身抄化。自從赤面虎這個兇僧占了這地面,把兩個游僧趕出廟去,借著賣茶賣飯為名,在此劫脫來往客人,那倒運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個。如今天理昭彰,惹著了這位殺人如戲的十三妹,殺了個寸草不留,自在逍遙的走了,臨走又把廟門從里頭關了個鐵桶相似。這條道本是條背道,附近又等閑無人來拜佛燒香,就連本地的鄉約地保也住的甚遠,因此廟里只管鬧的那等馬仰人翻,外人竟一點消息不得知道。

    自來“無巧不成話”,不想這茌平縣的西北鄉偏偏出了一案,地保報到縣里。這縣官姓胡,原是個賣面茶的出身,到了正月節帶賣賣元宵,不知怎的,無意中發了一注橫財,忽然的官星發動,就捐了一個知縣,選在茌平,地方上都叫他“糊太爺。”這日,胡知縣接了地保的稟報,問了問這西鄉離縣衙有三十多里,便傳了次日下鄉。那縣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,好去吃地保,又可向事主勒索幾文。到了次日,那些刑書、招房、仵作、捕快人等,一窩蜂的都跟了去。

    及至到了鄉下,只見不過是兩人口角,彼此揪扭,因傷致死的一樁尋常命案,照例相驗,填了尸格回來。

    那地保規矩,是送縣官過了他管的地界,才敢回去。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,來回都從廟前經過。恰巧走到離廟不遠,這位縣官因早起著了些涼,忽然犯了疝氣,要找個地方歇歇,弄口姜湯喝。跟班的便吩咐衙役,叫地保預備地方。

    地保想了想,這一帶都是曠野荒山,那有人家去尋熱水?便想到這座能仁寺上,說:“前面不遠有所古廟,就請太老爺的駕到那里將就座落罷。”便飛跑的趕到廟前。那正中山門本是用亂磚從外面砌嚴了的,看了看,左右兩個角門兒也關得結實,只得走到馬圈門前叫門。一直叫了半日,也不聽得有個人答應。正在叫不開,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趕到前頭來的,大家一頓連推帶踹,把個門插管兒弄折了,門才得開。地保忙著推門,同了眾人進去,叫和尚出來接太老爺。但見空落落的院子靜悄無人,只有馬棚里撒著四個騾子,餓的在那里打晃兒;當院里兩條大狗,因搶著一個血淋淋的東西,在那里打架。大家喝開了狗一看,原來是個和尚腦袋,嚇了一跳。地保說:“不好!這不又出了案了嗎?”連忙把那顆頭搶在手里,奔了那三間正房來找和尚。一進門,就看見一個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,叫了一聲,不見答應,敢是死了。

    這個當兒,聽見喝道的聲音,縣官轎子早已到門。眾人連忙跑出去,把上項事稟明。縣官聽了,打轎進門,下轎一看,心里納悶說:“這可罷了我了!這一個和尚的腦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,那個腦袋可是那里來的呢?”旁邊一個捕快班頭跪倒回話,說:“回太老爺的話,這得拿兇手。”縣官問道:“兇手是誰?”眾人只得說道:“在廟里搜一搜就知道了。”縣官說:“那么著,咱們就搜哇!”

    眾人答應一聲,便順著那帶灰棚搜去,搜到南頭那間,見關著扇門,大家巴著窗戶瞧了瞧,早瞧見草堆邊露著兩只腳,說:“得了,尸身有了!”連忙踹門進去,一看,又是兩個尸身,肝花五臟都被人掏了去了,卻都有腦袋不算外,腦袋上還帶著兩條辮子,大家又來稟過縣官。縣官說:“這事更糟了,怎么和尚腦袋上會長出辮子來呢?這不是野岔兒嗎!”當下亂了一陣,便出了馬圈門,從大殿配殿一路查去,只見都是些破落空房。一直亂著查到東院,進了角門,將轉過拐角墻,一看,但見院子里橫七豎八躺著一地和尚,也有有腦袋的,也有沒腦袋的,也有囫圇的,也有兩截兒的,里頭還有個沒臉的,卻是個婦人。眾人發聲喊說:“了不得了!”把個縣官唬得目瞪口呆,臉上青黃不定,疝氣也唬回去了,口中只說:“這是回甚么事?”那馬步快手一個個亂著,腰間抽出鐵尺,便去把住正房、廚房、院門,要想拿人。內中又有幾個乍著膽子闖將進去,里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個遍,那有個兇手的影兒?亂了一陣,大家只得請縣官進屋里坐下再說。

    這個縣官一進門,就看見正面墻上寫著碗口來大的兩行字,看了看,倒有一大半子不認得,只得叫過個書辦來念了一遍,聽了聽,也猜不透怎么個意思。為難了一會,說:“有了,好在咱們帶著仵作呢,且相驗相驗就明白了。”只見那書辦使了個眼色,暗暗的合他搖手。原來這書辦是本衙門刑房的一個掌案的老吏,平日無論有甚么疑難大事,到他手里沒有完不了的案,這案里頭也沒有作不出來的弊。

    當下縣官見他如此,便回避了眾人,問他道:“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驗,你卻搖手,這是怎么個意思?”那書辦道:“這一案斷乎辦不得。例上殺死一家三命,拿不著兇手,本官就是偌大的處分。如今倒鬧了十幾條人命出來,倘然辦出去,一時拿不著人,太老爺這考程如何保得住?”縣官道:“嗯,你這么個人,難道連個‘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’也不知道嗎?咱們只要多派幾個人兒,再重重的懸上賞,還有個拿不住人的?”

    書辦搖著頭說道:“太老爺要拿這個人,只怕比海底撈針還難。據書辦的風聞,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。至于這個殺人的,看起來也不是圖財害命,也不是挾仇故殺,竟是一個奇才異能之輩,路見不平作出來的。”

    縣官道:“這你又從那里瞧出來的?”書辦道:“太老爺只看他這兩行字就知道了。頭兩句說:‘貪嗔癡愛四重關,這闍黎重重都犯。’這分明說是這班和尚平日劫人錢財,占人婦女,害人性命,傷天害理,無所不為。底下幾句道:‘他殺人污佛地,我仗劍下云端,鏟惡除奸。’這幾句分明說他路見不平,替民除害,劈空而來,如同從云端里下來的一般,把這起子和尚屠了。末了一句道是:‘覓我時,合你云中相見。’這個‘你’字是誰?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爺的大駕。見得他雖然在地方上殺了許多人,卻不是畏罪而逃,你們要來找我,就在云中等著見你們。看這光景,就讓太老爺懸千金的賞,靠我們衙門這班捕役,怎能夠到云端里拿人去?況且看這幾句話的口氣,這人的膽量智謀也就非同小可,就便見了他,又如何敢動他呢?那個時候,怎樣的結這個案?所以書辦說這個案辦不得。”縣官道:“照你這樣說起來,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!你還有個甚么透鮮的主意沒有?”

    書辦道:“據書辦的主意,這一堆尸身只好揀出三個來:一個是那胖大和尚,一個是那帶發陀頭,那個就是那沒臉的婦人。請太老爺吩咐地保遞上一張報單,就報說本廟僧人窩留婦女,彼此妒奸,那陀頭一時氣忿,把婦人用刀砍死,胖大和尚見砍了婦人,兩下爭競,用棍將陀頭囟門打傷,致命氣絕,他自己畏罪,情急自戕。這等一辦,把太老爺失察一家殺死三命的處分也躲開了,兇手也不用拿了。其余的尸身,講不起費些事,刨個坑兒,把他們一埋,眼前都是太老爺的牙爪,誰敢不遵?便是那地保,他地面上消彌了這等一個大案,也省得許多的拖累花銷,他還有甚么不愿意的?再把廟里一應的細軟粗重分散給眾人,作個賞號,只怕大家還樂而為之。請太爺的示,書辦這主意如何?”把個胡縣官樂得滿臉陪笑說:“先生,到底是你!我本來字兒也沒你的深,主意也沒你的巧妙。咱們就是這等辦了!”

    書辦道:“太老爺還得吩咐頭兒一句。”說著,把那班頭叫來,官吏二人言三語四又告訴了他一遍。班頭想了想,說:“也只得如此。小的們遵太老爺的吩咐,就去辦去。只是一時那里有這許多鐵鍬镢頭刨那坑去?”低頭為難了一會,忽然說:“有了。小的方才到廚房院里,見那里有口干井,如今把井面石撬起來,把這些個無用的死和尚都攛下去。廟里有的是磚頭瓦塊糞草爐灰,蓋好了,照舊把井面石壓上,索性把井口塞了。吩咐地保找兩個泥水匠,在井面上給他砌起一座塔來,算個和尚墳。這場功德就完了。”縣官聽了,把手一拍,說:“這主意更高!少時批賞,你們倆是頭分兒!”二人先謝了出來,暗暗的告知眾人。

    大家聽了,一來是本官作主,二則又得若干東西,就不分書吏、班頭、散役、仵作,甚至連跟班、轎夫,大家動起手來,直鬧了大半日才弄停妥。留下地保,一面廟外找人掩埋那兩個和尚一個婦人的尸身,一面找泥水匠砌塔,一面補遞報單。諸事料理完畢,大家趁此胡擄了些細軟東西,只剩了四個張口貨的馱騾沒人要,便入了太老爺的官馬號。縣官便打道回衙。

    據地保那張報單,五路通詳上去,奉到憲批,批了“如詳辦理”四個大字,把一樁驚風駭浪的大案,辦得來云過天空!那地保另找了兩個老實和尚在廟募化焚修,不上幾年,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廟宇,再塑金身,這是后話不表。列公,你道十三妹這兩行字兒有多大神煞!

    卻說安公子一行人別了十三妹迤邐行來,張老路上向他道:“姑爺,咱們今日走半站罷,大家都得歇歇了。”安公子正在那里心里盤算,想著:“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給我找那塊硯臺?他這張彈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說的那等中用?倘然兩件事都無著,如何是好?”心中萬緒千頭,在牲口上悶悶不語。忽聽得張老合他說話,便答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說話間,又走了一程,只見前面有幾座客店,就揀了一座干凈店面住下。大家忙著搬行李,洗臉吃飯,都不必煩瑣。

    一時諸事完畢,張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間,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間住下。那張老婆兒便催張金鳳道:“姑娘,咱早些兒睡罷,昨兒鬧了一夜了。”張姑娘道:“咱們娘兒兩個車上睡了一道兒了,你老人家這時候又困了?天還大亮的,那里就講到睡覺了呢?咱們還有許多事沒作呢。”張老婆兒道:“還有啥事呀?”張姑娘道:“你老大家知道喲,不要盡只慪人來了。”

    張老婆兒道:“可罷了我了,啥事兒呢?哦,你要溺尿啊,你那馬桶我早給你拿進來咧。”他女兒急了,道:“瞧,誰倒是只是要撒尿呢!”張老婆兒道:“這可悶殺我了,你說罷。”張姑娘這才低著頭紅著臉說道:“你老人家瞧,他身上的那鈕襻子都撕掉了,那條褲子濕漉漉的溻在身上,可叫人怎么受呢!”

    一句話提醒了那老婆兒,說:“可是的了,你等我告訴他換下來,我拿咱那個木盆給他把那個溺褲洗干凈了。你給他把那鈕襻子釘上。”說著,往外就走。張姑娘連忙叫住道:“媽,你老人家先回來。”那老婆兒道:“還有甚么呀?”張姑娘道:“沒甚么了,你老人家可不要說我說的。”那老婆兒一面答應,一面走到那屋里,把前番話向安公子說了。

    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,又遇見這等一個不善詞令的丈母娘,臉上有些下不來,說:“我換上了,鈕襻兒將就著罷。”說了兩次。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,說:“姑爺,你換下來給我快拿去罷,不的時候,姑娘他也是著急。”張老又在旁邊攛掇,這安公子才打發開丈母娘,換下那條溻干了的溺褲子,連衣服一并著張老送了過去。張姑娘見他母親在那里忙著洗褲子,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鈕襻子一個個的釘好了。他母親直等把那洗的褲子收拾停妥,送了過去,娘兒兩個才睡。

    列公,這樁事卻不可看作張姑娘不識羞,張老婆兒不辭勞。要知女婿有半子之親,夫妻為人倫之始,有了這樣天性,才有這樣人情。不然一個根兒里想不到,一個根兒里不耐煩,你叫他從那一頭兒羞、那一頭兒勞起?這卻與那等“女兒嬌得慣,老兒燒得慣”的大不相同。

    閑話少說。卻講那張老一心記罣著十三妹囑咐的“明日過牤牛山倒要早走”的這句話,那天才四更,便爬起來喂牲口、裝車,便催著大家起來收拾動身。又囑咐安公子道:“姑爺,你可記著十三妹姑娘的話,到跟前千萬莫要怕的說不出話來。”安公子笑道:“你老人家放心,莫打量小婿還是昨日的安驥。我只從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,又經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,不覺得膽粗氣壯起來。況且死生有命,譬如昨日的事,可是怕得來的?今日不但性命無傷,而且姻緣成就,可見這事自有天作主。萬事仗皇天,怕他怎的!只是我倒不信這張小小的彈弓兒說得來這樣的中用!”

    那張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,信定他的話了,見安公子如此說,恐怕他一時猶疑誤事,待要合他說話,還是個沒過門的媳婦,臉上未免下不來,只得搭訕著向父母說道:“爹,媽,我這姐姐斷不會說假話賺人的。況且他昨日不救我們,有甚么使不得?救了我們,他更不必顧我們路上的事,不借給這張彈弓,又有甚么使不得?他何必妄口說這大話?此理可信,我們斷不可猶疑。”三人聽了,齊說:“有理!”張老便算清店錢,叫店家開了店門上路。

    此時正是二十前后天氣,后半夜月色正亮。一行人出了店門,趁著月色行了一程,遠遠的早望見那座牤牛山。只見黑壓壓的樹木叢雜,煙霧彌漫,氣象十分兇惡。張老道:“姑爺留神,快到了。”一句話未完,只聽得山腰里吱的一聲骲頭響箭,一直射在半空里去。說書的,這強盜這枝箭放著人不射,他為何要射在半空里?他只要使一枝梅針箭,那人豈不應弦而倒?為何倒要用骲頭箭?他還是射鵠子呢,還是射帽子呢?

    列公,不然。大凡作強盜的,敢于攔路劫財,了斷不是三個五個,內中有了高的、把風的、動手的、接贓的,至少也有二三十個人,豈有大家擠擦在一塊子的理?自然是三個一群,五個一伙,藏在那山坳樹影之中了望。等到望見過往的客商到了,一枝響箭,便算個號令,大家才不約而同的下山,這是一;二則,既作綠林大盜,便與那偷貓盜狗的不同,也斷不肯悄悄兒的下來,放這枝響箭,就如同告訴那行人說:“我可來打劫來了!”不然為甚么叫作“響馬”呢!

    話休饒舌。卻說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間,忽然聽得一聲箭響,箭響過處,早見一群人簇擁著三個騎馬的強人,拍喇喇從半山里跑將下來,一字兒擺開,攔住去路。只聽為頭的那個大聲吆喝,他說的卻不是“留下買路錢再走”的那句鼓兒詞,他那話只得兩個字,說:“站住!”張老是心里有了底兒的,聽得一聲“站住”,便把牲口攏住,鞭子往后秋里一掖,抄著手靠了車轅,站住不動,也不答話。這個當兒,要說安公子果然不怕,沒這情理。一則是曾經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撲,合十三妹那等的電雷交作,覺得“曾經滄海難為水”;二則也仗著十三妹的這張彈弓是個護身符,料想無妨;三則事到其間也無法了。只得把驢兒一磕,迎上前去。

    那三個騎馬的強人正攔著路,見一個少年身背彈弓迎來,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里,閉住面門。當下安公子走到跟前,在驢兒上一拱手,說道:“眾位好漢請了!我們正要趕路,列位攔路不放前行,卻是為何?”那三個強人只認作他是個才出馬的保鏢的,答道:“喂,行家莫說犁把話!你難道沒帶著眼睛,還要問‘卻是為何’?所為的要合你借幾兩盤纏用用!”安公子道:“列位且慢,盤纏卻有幾兩,只是我費了萬苦千辛弄來,要去救父親性命的,因此不好奉送。但是列位,既入寶山,斷無撒手空回的理。我這里有小小的一張彈弓,卻還值得幾文,這叫作‘寶劍贈與烈士’,拿去算發個利市,如何?”

    說著,就把彈弓褪下來,遞將過去。那為頭的強人道:“靠你這張彈弓又值得幾何?也值文謅謅的費這些話白!我勸你把這些話收了,快把金銀獻出來,還有個佛眼相看;不然,太爺們就要動手了!”安公子道:“且請看看這彈弓,果然不值一笑,那時我再送金銀不遲。”那為頭的強人聽了,把手中的那竹節虎尾鋼鞭伸過來,把彈弓一挑,接在手中。先覺得分量沉重,重復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,口中大叫,說:“了不得,險些兒不曾誤了大事!”說著,掖起鋼鞭,拿了彈弓,滾鞍下馬。左右兩個強人見了,不知是何原故,也下了馬,手下的帶過馬去。

    只聽為頭的那強人向安公子問道:“尊客是從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來么?安公子一聽:“這十三妹三個字,是爛熟的了,這‘青云峰’可是那里呢?況且我又本不是從青云峰來。不用管他,且答應他半句。”因說道:“我正是從十三妹那里來。”強人道:“十三妹姑娘可有甚么交代?”安公子道:“我同他分手的時節,他道我此番載著金銀行走,定從牤牛山經過,難保列位不下來借盤纏。所喜列位都是些仗義疏財的豪客,與那尋常之輩不同,因此付我這張彈弓,作一個討關的憑據。他還說請列位看他這張彈弓分上,借我兩頭牲口,還請兩位壯士一直護送我們到淮安地面。日后十三妹見了列位,定當面謝。”那強人聽了,哈哈大笑,道:“言重!言重!這個怎敢!這彈弓還請收好。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話,一一如命。”

    說著,回頭向那兩個頭目道:“就是你們老弟兄倆辛苦一蕩罷。”二人領命,急忙回山打點行李牲口去了。

    這里眾人才你一言我一語問安公子的名姓。安公子道:“學生姓安,單名一個驟字。”只見內中一個小頭目走過來問道:“尊客方才說到淮安,請問有位安太老爺,諱叫作學海的,同尊客可是一家?”安公子道:“那正是我的老人家。此番帶了這項金銀,就為了父親的官事。”那小頭目道:“原來是安少爺!那安太老爺是淮安地方上一點福星,小人們的家堂佛一般,真真廉明公正。不想被河臺大人參了一本,誰人不說冤枉!小人從前原也作些小道兒上的買賣,后來洗手不干,就在河工上充了一個夫頭。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這等有冤沒處訴,何況我們百姓?想了想,還是當強盜的好,因投奔山上落草。如今難得遇見我恩官的少爺,敢煩大哥把少爺請到寨里用些酒飯,也見得我們的義氣!”安公子連連推謝,說:“本該奉擾,只是現同著家眷不便。”那頭目還再三的盡讓,倒是為頭的強人說:“這話使不得。慢講你恩官面上,只看十三妹姑娘,我們合山的人都該盡些人情。但是公子是宦門,你我是綠林,隔著一道門檻兒呢,如何請到寨里去得?人情的事小,輕慢了公子的事大,竟可不必。”大家都說:“有理。”那小頭目也只索罷了。

    說話間,山上去的兩個人早已拉了兩頭騾子,連他們的隨身行李器械都帶下來,隨手就把那邊套拴好,套上牲口。那為頭的便吩咐道:“你二位這蕩可莫當兒戲。一來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規矩,二則要保山寨的臉面,講不得辛苦。一路上逢山開路,遇水疊橋,甚至打店看車,都是你二位的事。到了地土,不可露盤兒,趕緊的回山要緊。”那二人諾諾連聲,一一的領命。說完,他又向安公子道:“公子,你我今日相逢,三生有幸!只是叫‘禮’字兒管住了我們,連一杯水酒也不曾備得。如今有這兩個人同去,路上不怕沖風破浪,萬無一失,保你安穩無事直到淮安。日后倘然再見了十三妹姑娘,只說我海馬周三同著截江獺李老、避水獺韓七三個人,憑著這張彈弓,巴結了些些小事,不足掛齒。這天也快亮了,我們不往前送,就此告別回山。”說著上了馬,打聲唿哨,一群人馬先回山去了。

    這里李老、韓七早吆喝著車輛動身。安公子也上了牲口,仍舊背上彈弓同行。他一行人這才把心放下。安公子在驢兒上心中著實的感念十三妹,口中不言,心內暗想道:“再不想那等一個小小女子,有許大的聲名!偌大的神煞!只是我看那般人的漢仗氣概,大約本領也不弱,為何如此的敬重這位十三妹姑娘?是何原故呢?”

   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。卻說李老、韓七兩個一路上真個的是小心謹慎,不辭勤勞,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,連張老也省得多少辛苦。沿路上并不是不曾遇見歹人,不是他倆人勻一個遠遠的先去看風,就是見了面說兩句市語,彼此一笑過去,果然不見個風吹草動。

    話休饒舌。不則一日,已近淮安地界。那截江獺、避水獺兩個攏住牲口,向安公子道:“前面再二十里,就是淮安府城東關里了,我們不好前進,見見公子,我們回去了。”安公子聽說,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,又囑吩上覆他家寨主,回手便向車上取下兩封銀子來,每人五十兩,給他們作盤費。兩人那里肯受?齊聲道:“這個斷不敢領。一則呢,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;再我們頭領也有話在頭里。只要公子日后見著十三妹姑娘,說我們兩個這一蕩還不算藏私偷懶,我們這臉上就沾了光了。”說著,一個認鐙跨上騾子,那個把邊套擄繩搭在騾子上,騎上那頭驏騾子,一直的向北去了。

    安公子只得將銀子收好,因向張老道:“不想這強盜里邊也有如此輕財仗義的!”張老道:“姑爺,俗語兒說的‘行行出狀元’,又說‘好漢不怕出身低’,那一行沒有好人哪!就是強盜里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!”翁婿兩個一路閑談,已達到東門關廂。那府城的地面本與小地方不同,又有河臺大人駐扎在此,那繁華熱鬧也就不減一個小省分的省城。只見兩邊鋪面排山也似價開著,大小客店也是連二并三。張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,安頓家眷行李。那張家母女二人進店下車,先張羅著洗臉梳頭,預備好去叩見新婆婆,會新親家。安公子向張老道:“泰山,你老人家張羅行李罷。我可要先打聽母親的公館在那里去了。”張老說:“這是要緊的,這里交給我。”

    安公子隨即出來,到了柜房里,只看那掌柜的是個極善相的半老老頭兒,正在柜房坐著,面前桌上攤著一本賬,旁邊擱著一面算盤,歸著賬目呢。見了安公子進來,起身道:“客人要甚么?”安公子拱了拱手,道:“借問一聲:有位安太老爺家眷的公館在那條街上?”那掌柜的聽了,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,問道:“客人,你問的可是那承辦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參的安太老爺的家眷么?”安公子點頭道:“正是。”那老頭兒未從說話,先咳了一聲,道:“你還要問他的甚么公館!這話說來真真叫人怒發沖冠,淚珠滿面!”一句話把個安公子嚇得目瞪口呆,忙問:“卻是為何?”那老頭兒才拍著板凳道:“客人,你且坐了,等我慢慢的對你講!”這正是:

    不是雷轟隨電掣,也教魄散共魂飛。

    畢竟那掌柜的老頭兒對安公子說出些甚么話來,下回書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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